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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搖番外 【獨自等待】綺羅生中心




在陽光下要如何躲藏,如何把我們匿跡消聲?


不知道是哪本書的句子,沒頭沒尾。綺羅生腹誹,舔了舔嘴唇,把畫架往上托,白色的靴子正好踏在石磚的縫隙上。這句子已經反覆出現十來次,他沒辦法停止在腦中叨唸,可卻又參不透重複的意義從何而來。

    

在陽光下要如何躲藏,如何把……他不記得這是第幾回,有兩個孩子玩耍嬉鬧從他身邊跑過,然後漸漸遠去。他記得這個。綺羅生眨眨眼,回頭去看孩子們被削得短短的髮尾。

    

在陽光下要如何躲藏,如……接著是一隻奶黃色的貓坐在街角路燈下盯著他看,瞇眼梳理著絨毛。郵筒旁的老婦人嚼著菸草,鼻子輕哼古調子,左手抓著放滿舊物的推車。

    

他記得這個。他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任何一件事都熟稔於心。怎麼回事?他在哪裡?他要去哪裡?

    

他要去哪裡又是另一個概念了。綺羅生認為這是「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要哪裡,不是不記得。

    

在陽光下要如何……他記得這時會穩住一個年輕的學生,恰逢初春,末冬的雪尚未化全,白衣沽酒會提醒那人小心腳步,而對方害羞地道謝,之後遠去,肩上的包包吊兒郎當地晃啊晃。他分毫不差地伸出手。

    

在陽光下要如何躲藏,如何把我們……他的畫架撞到人,他記得女人醉醺醺的,所以對她說出來的話沒有認真。腳步平穩,心緒平靜,他都記得。對街的青年踩著滑板輕巧地跳過水窪。他要去哪裡?父親將女兒扛上肩膀,泰迪熊趴在男人頭上。他要去哪裡?

    

沿街的路燈同時亮起,從前他在這條路上走這麼多回,還是第一次碰上這樣的時刻,枝條上的雪水包覆著一盞一盞暈黃的光,像聖誕節的小燈泡。水果攤的中年男子坐在結帳台上讀晚報,打了個很大的呵欠,就連溢出眼角的淚花都盛滿光亮。櫥窗裡的展示比買回家還浪漫。大約是燈光,或是氣氛使然,綺羅生願意讓它們保留在玻璃的另一邊。而他可以畫下來。事實上,他現在就想撿一塊空地。


綺羅生停在原地看懷錶,一個慢跑的人迎面而來,接著錯身而過。他口袋裡的手機震了兩下,猝不及防地還以為自己被電擊了。那只銀色的就很適合劍宿,他想。於是他拿出手機想拍下來,那條訊息是空白的,沒有寄件人、沒有內容──見鬼了。


他盯著手機螢幕發呆,覺得再過一會兒內容會浮出來。綺羅生看著,看著螢幕滅掉,他按下電源鍵,滑開解鎖,繼續等著。螢幕再次全黑,再滑開、再解鎖。

    

在陽光下要如何躲藏,如何把我們匿跡消聲?

    

在陽光下要如何躲藏?


如何把我們匿跡消聲?

    

我要去哪裡?

    

我要到哪裡去?

    

一臺失速打滑的重機。他不記得這個。他認為自己是導演,是編劇,接下來的對話以及場景都由他安排。所以他都記得,他都知道。

    

但是這個。不。唯獨這個。打滑的重機。他在迅速沉入黑暗前想,我不記得這個。

    

***

    

在陽光下要如何躲藏,如何把我們匿跡消聲?


不知道是哪本書的句子,沒頭沒尾。綺羅生腹誹,舔了舔嘴唇,把畫架往上托,白色的靴子正好踏在石磚的縫隙上。

    

回頭去看孩子們被削得短短的髮尾。奶黃色的貓。老婦人抓著放滿舊物的推車。學生害羞地道謝。醉醺醺的。青年踩著滑板。父親將女兒扛上肩膀,泰迪熊趴在男人頭上。聖誕節的小燈泡。打了個很大的呵欠。劍宿的懷錶。手機躺著一封見鬼的空白訊息。


他盯著手機螢幕發呆,覺得再過一會兒內容會浮出來。綺羅生看著,看著螢幕滅掉,他按下電源鍵,滑開解鎖,繼續等著。螢幕再次全黑,再滑開、再解鎖。

    

一臺打滑的重機。他在迅速沉入黑暗前想,我不記得這個。

    

***

    

在陽光下要如何躲藏,如何把我們匿跡消聲?


這句子已經反覆出現十來次,他沒辦法停止在腦中叨唸,可卻又參不透重複的意義從何而來。


孩子嬉鬧聲,距離拉遠。貓柔軟的叫聲。一支古舊調子。踉蹌的腳步聲。酒瓶碰撞聲。輪子滑行聲,喀拉喀拉。女孩發出一連串開心的笑聲,像鈴鐺一樣。雪水滴落砸在地面,微弱撞擊的聲響。刷拉刷拉折報紙。腦中想像關於氣氛關於高雅的曲子。被電擊,他確實嚇到了,發出滑稽的呻吟。


他盯著手機螢幕發呆,覺得再過一會兒內容會浮出來。綺羅生看著,看著螢幕滅掉,他按下電源鍵,滑開解鎖,繼續等著。螢幕再次全黑,再滑開、再解鎖。


他認為自己是導演,是編劇,接下來的對話以及場景都由他安排。


唯獨這個。不。


他在迅速沉入黑暗前想,我不記得這個。


***


在陽光下要如何躲藏,如何把我們匿跡消聲?


安靜。


他抓住孩子的手腕。他抱起貓。他問老婦人要了一支菸草。他任著學生摔倒。他搶過酒瓶用力砸向地面。他跟著一起大笑,菸草滑出嘴角。他去搖晃那棵樹。他買了一顆蘋果。他用畫架砸破玻璃,沒拿走任何一支錶,卻把畫架留在一地狼藉中。手機又震動。


他盯著手機螢幕發呆,覺得再過一會兒內容會浮出來。綺羅生看著,看著螢幕滅掉,他按下電源鍵,滑開解鎖,繼續等著。螢幕再次全黑,再滑開、再解鎖。


綺羅生顫抖著手幾乎拿不穩手機,身後是他干預破壞的規律,他低聲喚道,劍宿。劍宿。


叫我意琦行。


手機有了反應。他又哭又笑地看著,看著那五個字,看著螢幕滅掉,他按下電源鍵,滑開解鎖,繼續看著。螢幕再次全黑,再滑開、再解鎖。


一臺失速打滑的重機。


他在迅速沉入黑暗前想,對了,還有這個。


我究竟要去哪裡?


***


綺羅生睜開紫色的眼睛,近在眼前的是一張上下倒置的臉。陌生的臉。對方半長的灰髮垂落在頰邊,眼神乾淨而專注,他想,這是甚麼呢?很放鬆?不不,應該說,終於放鬆。啊,心情不錯嘛,還有力氣分析。他近乎自嘲。


那人呼出長長的一口氣,頹然地坐到一邊,說,你總算醒了,聲音又輕又淺。


綺羅生不急著起身,也沒急著去探究對方的身份,他盯著慘白的天花板以及日光燈出神,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睏倦,他用眼神描繪細微的油漆裂痕,燈光跳兩下的同時,將雙掌舉至眼前,藉著昏暗的光線觀察手紋。


看著一陣,他閉上眼,把手放回腹部,無意識地摳著手指的厚繭。這時才有心力去思考濃重的消毒水味兒是怎麼回事。白衣沽酒直起上半身,空蕩蕩且死氣沉沉的走廊,他耳裡有低語聲,歪頭細細聽著,但是都不太真切,還沒緩過勁兒的頹靡感。


對不起。


獸花先生轉頭去看那個陌生人,他說,我不認識你。


那人很認真地回應,我也不認識你,但是我真的很抱歉,那是個意外。他頓了頓,侷促地補充道,我是最光陰,你可以叫我北狗……喔對,我知道你是綺羅生,我醒得比你早,剛剛看了名牌。


綺羅生一個字也沒聽懂,他困惑地盯著最光陰。


他想起了那個重複的夢境,他以為自己已經離開了夢魘,可以高枕無憂,或許還趕得上晚餐,他會在餐桌上提到那只很漂亮的懷錶,且暗暗決定買給劍宿。


***


意琦行跟一留衣來了。他沒有特別留心一留衣的反應,挺放心他這麼發洩情緒。他只看了一眼便在口頭上對北狗表示歉意,對方用一種哲學的態度說,不要緊,那已經不是我了。而那是你朋友。


但是,劍宿。劍宿太安靜了。


看著異常安靜的劍宿,綺羅生的心臟咕嘟咕嘟地冒著細泡,如果情緒可以被感知,白衣沽酒綺羅生會在此時此刻被那安靜過頭的傢伙,用難過擠壓到肋骨骨折。


他問北狗,我們現在這樣算甚麼? 


北狗篤定地說,靈魂。


獸花看著對方半透明的身體,試圖不去注意他身後那些隔著靈魂而顯得模糊不清的影像,反觀自己只差沒有影子的實體,又問,為甚麼我和你不太一樣?


北狗說,你有牽掛。


***


Boundary以西的冬天總是特別難熬。天空總是陰惻惻的,濕冷。哪怕溫潤如玉氣質高雅如綺羅生,他也要在腦子裡不斷重複「蛋蛋快凍掉了」或是「早上起床還能見到我的蛋蛋嗎」。嘿,他也是男人好嗎。男人就是這樣,別傻了,那些書那些歌那些電影與小說描繪得再如何美妙,男人的腦子,男人的腦子,充滿老二跟蛋蛋。


當然,綺羅生不會掛在嘴上。得強調一下,他不會把自己的掛在嘴上,但他會把劍宿的掛在嘴上。哇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天啊,我剛剛是講了個葷段子嗎。意琦行在盛怒當頭也會尖叫著要摘掉對家的老二跟蛋蛋。嗯,差不多就是那樣。他們生在一個自由而奔放的時代。


他當年也是奔過的。大浪特浪的夜店小王子,白衣沽酒聽著風雅,充其量也不過是一群藝術家酒過三巡的瘋言瘋語。在隔天早上詛咒宿醉的頭痛,並且發誓永遠不再喝,接著就在當晚打破誓言。青春年少。他那時候有個叫奇花八部的社團,聚集了八個對花有特殊執念的人。


寫小黃書的策夢侯醉昏了眼,扯著他的衣服嚷嚷──白衣、白衣,彼時他正努力將雪脯準準地落進杯裡。隨即,夢花在一個超響的酒嗝過後拍桌定案──沽酒。


白衣沽酒。哦,我的輕狂,正如同,我手中的雪脯。


青春期的綺羅生,早已是那副溫雅模樣,然而內裡充滿無處宣洩的敏感易怒與脆弱,行走於校園,揹著畫架提著畫筆,在酒精裡描繪一個又一個年少的面龐,他的牡丹,他的艷身,他的悲喜大起大落,在玻璃一般的紫色眼瞳裡掀著滔天巨浪。


他優雅地放縱,激烈猖狂,從混亂的色塊中找尋霓虹顏色去彌補無可名狀的缺憾。


他的惡骨,他狂放自毀的姑娘,貪婪、嗔怒、愚癡、傲慢、疑忌,愛與恨,清楚分明,熱烈萬分。她自小孤貧,洗鍊出一雙看透世間萬物的眼,惡根深植,激進而天誅地滅的我執。她稱自己作惡骨,一個非名非姓的代號,右手帶傷,破舊的大衣外套,爛皮夾內有一張女嬰的相片。他們擠在小小的公寓裡,綺羅生教她讀書寫字,以為自己看見了女孩洗去惡塵,脫見清骨的模樣。


其實,他甚麼人也救不了。


清都無我是獸花的朋友。惡骨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在她的畫像上,說,想不到都是一路的貨色。


Boundary以西的冬天總是特別難熬,河岸的風像刀鋒敲在骨頭上。惡骨把夢花先生拖進Boundary的時候在想甚麼?綺羅生永遠不會知道那個無緣長大的小女嬰叫甚麼名字。一件破大衣、一張相片,這是她全部的家當,僅有的遺物。


不管有沒有人信,綺羅生是真的傷心。他沒有看透間萬物的雙眼,他不像惡骨那樣,對所有事情都懷著一份隨時爆發的失望。他傷心極了。他甚至傷心得不再相信會有人愛他,他喝得爛醉,向妖繪天華哭訴世上最後一個愛他的人死在冰冷的Boundary裡頭。他的惡骨,他狂放自毀的姑娘。


獸花沒告訴劍宿,他一直覺得冷,穿得再多仍有隱隱刺骨的寒氣壟罩周身,不只是「西區的冬天難熬」那麼簡單,七月的時候也是冷,他一直穿著那件白色大衣,劍宿認為他一直維持死去前的模樣。


五年,這已經不是牽掛,而是執念了。就算他站在我面前,我也一樣想念他。一樣想念。白衣沽酒坐在窗檯上抽電子菸,看著劍宿跟一留衣在屋內跑上跑下,像一對熊得不能再熊的兄弟。他噗哧一笑,吐出薄荷味兒的水母,被意琦行帶過的風衝散。


他清清喉嚨,又試著說了句話,嘿,劍宿,你把我的水母……


意琦行穿上風衣,被一留衣推著出門,兩個人拌著嘴走遠了。沉寂一陣過後便是引擎發動的聲音,他用袖子擦去未乾透的牡丹,整張臉混亂不堪。接著他輕輕地說,路上小心。


綺羅生摸了摸隱隱作痛的耳廓,恍惚看著菸圈,想,澡雪給的藥真是可怕。

    

***


他一個人可以走得很遠,不累。平時他都在清晨時出門,像從前那樣,拎著一壺雪脯,走到哪就喝到哪。劍宿以為他按著老習慣,取材或是到處畫畫,偶爾見見老朋友。怎麼樣都好,就是老話一句,穿再多還是冷。夜間更冷。


綺羅生把手塞進大衣口袋,忽然覺得很可惜,他口中吐出的這些白霧沒辦法做成那些漂亮的小水母。他更加討厭西區的冬天了。可也同時愛慘了這兒,即使它的冬日如此面目可憎。就算他跟劍宿真的吵起架來,也還是愛慘了對方。奇怪的是,人們常常見一面,便論斷一切;他們看劍宿癲狂,急切地想要治癒他──白衣沽酒綺羅生已經死了,想著他是壞事,壞的、糟透的、不好的,對意琦行不好──治癒沉疴,好起來;忘掉他,好起來。


沒有人看得見我,然而,你們不知道劍宿是會自毀的那種人。


哪裡還需要躲藏,匿跡銷聲也是沒有必要的。你瞧,我已經死了,又能怎樣呢?兩顆白色的藥丸就能讓我離開他。綺羅生自暴自棄地想,接著把石頭踢進河裡。他從口袋裡掏出電子菸,狠狠吸了一口,他能清楚感受到自己兩頰凹陷,就像從前的樣子。可是白衣沽酒覺得冷,沒有往日一星半點的影子。


他把自己縮得更小,把腦袋擱在兩膝之間,想起惡骨決絕的樣子;想起妖繪天華無奈的樣子;想起清都無我喊他白衣沽酒的樣子。警察不讓他們靠近,七個人在封鎖線外掙扎推擠──他是我朋友讓我們過去,拜託──綺羅生是安靜的,Boundary的河岸都是人員,來來去去,堤防上站了一群清晨慢跑的人。他們慘白慘白地被並排放在一起,蓋著深色的布,綺羅生想,這可不好,她會不高興的。


死人與活人又有甚麼區別呢,他們想的都是同一件事。那些過去的時光。安靜沉澱,且一去不回。


***


綺羅生會這麼說──今晚簡直神奇得不能再更神奇。他的看法是,羊角男是個奇怪的傢伙。他給了綺羅生一片包裝很可愛的餅乾,直接挨著惆悵的白衣沽酒坐下。


通篇廢話斷章取義下來只有兩個重點,一是羊角男有陰陽眼,這解釋了為甚麼他來找綺羅生閒嗑牙〈你執念這麼深,是為了索命嗎?不是。〉;二是綺羅生十分同情那個吐得昏天黑地,還被猛塞狗糧的倒楣鬼,這一條不能解釋甚麼,只是絮絮叨叨中他比較留神記下的故事。


他們沒有自我介紹,只是說了一些話,名字似乎沒有必要,在這麼冷的天氣裡一人一鬼相遇,本身就是個奇妙的故事,有沒有名字不會影響他們的情緒。況且羊角男性格實在乖張得厲害,綺羅生不知道這個「慕容小鳥」為甚麼願意跟這人處一塊兒。但大冷天把人踢出車外也很不可思議。


你們甚麼毛病,有病為甚麼不吃藥。而我的劍宿好好的,為甚麼要吃藥。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獸花說,有空會去你店裡坐坐……你說店名叫甚麼來著?


羊角男說,甚麼……很甜的星球之類的。我記不住,那不是我的主意。


獸花縮了縮身體,我得回家了。


羊角男的羊角戳著空氣,不用擔心我,小鳥會折回來。


***


綺羅生緊緊抱著意琦行,聽對方嗚咽地喊他名字,心疼得要命。心疼得要命,要命,真的要命。心肝脾肺腎痛得亂亂顫。可是他不曉得該說甚麼,他滿心的疼惜與無能為力,還有枷鎖一般的愧疚。

    

天……這都是我的錯。為甚麼我要死?為甚麼我要這麼早死?為甚麼要讓我看著你痛苦,而我的死亡卻是你痛苦的主因?真該死。

    

他埋怨自己的早亡,甚至詛咒自己的早亡。腿一蹬就這麼沒了。急速行駛的列車是沒辦法回頭的,綺羅生腦中不斷出現炸斷鐵軌的畫面,火光沖天,染紅整個雪白的山峰,沒有人提出警告,只是一再退讓,為了挽留沒有底線,那些泛黃紙頁的字句,書寫過去現在,與太早結束的未來,閱燼後直接灰飛煙滅。

    

不要這樣。求你們不要這樣。他已經很努力了,他在努力復原,他可以做得很好,他能做到,我知道,我了解他。他在用我們的方式努力,我們,我和他。你們、你們……別再說了,也不要試圖做些甚麼。不要打斷他。不要。打斷他。你們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也不會知道他為此交換了甚麼。你們不知道他的交易。拜託。

    

他們外觀無損,心裡卻受了傷,他們面臨這樣的狀況卻倖存下來,但依舊得假裝沒事,依舊堅稱自己適應得很好,告訴所有人他們沒有問題。越來越好──一個他和意琦行都無法逃脫的詞。我覺得他變得越來越好,你最近有越來越好嗎?我們都會越來越好的。


他們都在想像些甚麼?想像意琦行在一片汙穢中清醒,一具空殼,像一抹稍縱即逝的陰影,一個鬼魂。無動於衷。但故事你真的有在聽嗎?他知道這一切是怎麼開始的,客觀來說,他只能放任,並不會有甚麼還能再搶救一下那類的事情,哪怕他已經在休息,卻仍想著他需要休息,那感覺就像他已經到家,卻仍惦著他想回家。


白衣沽酒有些慌不擇路,他找不到人去怪,到頭來,他只能責怪自己。他盡可能地與意琦行貼近,不知道該憎恨誰,或者原諒誰,他寧願把時間用來愛,用來想念,他希望永遠來得及去把握,去疼惜。他持續往上走,永無盡頭的灰色階梯,迴盪的腳步聲,他不知道盡頭有甚麼,大約有一座湖、一個街景,或是一片海洋。他希望不管往哪兒去都有意琦行在。

    

他乾巴巴地說,我會弄好所有的事。睡吧,一切都會好的。

    

可我還是想要遇見你。


我親愛的意琦行,或許我倆會在不相識的時候出席同一場活動,我想看你穿著正式的三件套,鐵灰色那件,很襯你的眼睛。而你優雅地走進內室,把你的風衣交給侍者,接過他們招待的香檳,你從馬甲上衣內袋掏出懷錶的樣子,你彷彿在等著誰。


我會走過去自我介紹,第一句該說甚麼好?我不想有個糟糕的開始。跟你談論電影好嗎?我也喜歡看電影。可那時候我還甚麼都沒有呢,只是個陌生的綺羅生,我也不會知道該跟你說甚麼。


但是我想遇見你。


我想遇見你。


我會先從你的表情決定的一句話。你放鬆,我就談食物;你不高興,我一樣談食物。我會有辦法的。


頭一件知道的事──從你俐落的短髮以及梳得一絲不苟的髮型上知道──你百分之百不會喜歡我紮起來的丸子頭。那也沒關係,我人帥氣質好,你捨不得兇我的,你大約會忍不住皺眉,那也無所謂,我的臉皮有十堵城牆那麼厚。


為了跟你說話,為了讓你想認識我。


我親愛的意琦行,你的綺羅生情商高,他會在第一眼後就知道自己的心情,他很浪漫,他相信一見鍾情,他會認定你是他的靈魂伴侶。就像你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無可救藥的戲劇化。我說的是,真正的第一次。


你急匆匆地走,踉蹌了一下,身體本能反應就胡亂地抓,你抓了他的畫框,卻也撐不住你的重量,於是左膝蓋也本能地想平衡。你總算沒讓自己丟臉,但畫直接斷成兩截。你在狼狽的時候,他也嚇到,伸手要扶你一把,卻把你手上熱水碰翻,簡直不能再更糟。他被熱水淋到不是不痛,可畫展這事兒更加大條。


接受他好嗎?雖然他留長髮,你不喜歡大男人留長髮,但喜歡他好嗎?他很喜歡你,接受他好嗎?好嗎?


儘管那時候我甚麼都還沒有呢。


我還只是個一無所有的綺羅生。


意琦行累壞了,躺在綺羅生身邊沉沉睡去,眼角還有淚,今天他經歷太多起起伏伏,眉毛還委屈地皺著。獸花替他掖好被子,隨後起身關窗。


***


他沒有回到床上,縱然那些來自身體深處刺骨的寒冷不斷催促著,綺羅生跪在床邊,出神地望著意琦行受苦受難的面容,輕淺的呼吸,起伏的胸膛,他又感受到一股細微的恐慌,像針一樣刺進他的指尖。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他們的距離,這裡一直都有距離存在,並且因為呼吸這樣簡單的事情顯得愈發觸不可及,於是他輕輕地握住對方伸出被外的手,將之置於唇邊,不斷在每一個指節印下親吻,白衣沽酒泄出一聲顫抖的喘息,眼眶有熱意積蓄。可是他不想哭,至少在今晚不要。


他才剛答應劍宿一切都會好轉,他會處理好。


綺羅生把意琦行的掌心貼上自己冰冷的臉頰,他說,很抱歉……他啞著嗓子,我很抱歉,意琦行,我很抱歉。


他沒有讓淚流出來,視線一片模糊,眼一眨睫毛上全是淚水,他固執地維持自己沒有哭出來的樣子,也不去擦拭眼角。沒有落出來,便甚麼也不算數。我們綺羅生沒有哭,他只是傷心,非常傷心。


那不是你的錯。


綺羅生唰地猛抬頭,意琦行睜著眼睛看他,堅決道,那不是你的錯。


白衣沽酒愣愣地,身體深處泛起一陣顫慄,彷彿久旱甘霖,彷彿等待許久,嚐到了一些久違的感覺,很細微、很精緻,像是救贖,像是陽光。他才是那個鬼魂,沒有人會對他說話,所以每個人都把話丟給劍宿,他們不知道哪些話屬於意琦行,哪些屬於鬼故事。


綺羅生有意隱瞞,於是他下意識反應出一個微笑,誆意琦行,你又作夢了。


劍宿垂下眼眸,低聲道,是嗎?你看上去像是困在噩夢中。


你可以叫醒我,叫醒我就好了……他不想跟對方繼續爭辯,於是認真地說道,嘴唇貼著意琦行的指節,到時候給我個親吻吧,那樣我會很高興的。


你在撒嬌嗎?


是的,我親愛的劍宿,你願意賞臉嗎?


意琦行在這時突然把他扯上床,又是耙又是拉,強硬地伸出腿腳壓制,急切道,當然,當然願意。


白衣沽酒嚴肅地說,可你現在作夢呢,夢話算數嗎?


劍宿愣了一下,盯著綺羅生忍不住微笑的樣子,隨即氣惱地說,就算是夢話……只要我說過的,就一定做到。就算你作噩夢、就算你沒作噩夢。


那我能在床上吃早餐嗎?美式鬆餅?


……你不要得寸進尺。


***


隔天早上,綺羅生沒有做噩夢,他冷,捲著被子還想賴床,他知道意琦行先醒了,在一旁窸窸窣窣地鑽出被子,後來甚至感受到一片陰影罩在上方,凝視他良久。白衣沽酒還在犯迷糊,還沒有來得及把腦子跟精神收拾好,直到蹲在床邊的意琦行珍而重之地吻上他的太陽穴。


他確實得到一個吻。無論如何。


在劍宿離開房間後,他躲在被子裡哭得不能自己。


***


世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綺羅生額頭爆起一根肥大的青筋,在腦門上跳啊跳,他斷斷續續做了幾個勉強的深呼吸,但閉眼的時候,左手的五根手指仍不斷在書上敲擊,發出一連串悶悶的嘟嘟聲,最後還是沒忍住把書砸進垃圾桶裡。


白衣沽酒跟書較真,他咆哮,那是因為你還沒死,你死一次就知道了,太遠了!你知道嗎?太遠了。


他騰地從沙發上彈起,氣鼓鼓地衝進畫室,地上有現成的畫布,他撲在上頭,一股腦兒將顏料全撒在地上,抓了筆就開始發洩。

    

第一個是藏青色,綺羅生抄起最大支的刷子,使刀那般,在整片素白上劈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流出塵封多年的血液,凍壞一般的不再鮮紅,凝結成僵直的傷口。

    

他說,九天一擊‧千鈞劈地。江山快手憑藉一股氣,使出全力的第一擊,施力流暢,生生斷開一股暗湧千秋的秘密。

    

爾後,他擇了個黛藍,另一支稍小的畫筆,大氣揮筆潤著輪廓,填補蒼白,猙獰的傷口彷若黑洞,痼疾沉疴,縱使傷口大開,但冰封已久,流動的模樣太過生硬,最後仍是停滯不前。

    

他咬牙,彷彿劇痛,江山覷影‧斷。第二擊像是狠下心腸,將原本重傷的畫布用力掏開更加巨大可怖的裂縫。瞧仔細了,裏頭有甚麼,瞧仔細了,就這麼一回。

    

黛藍過後,接連幾個相近但稍淺的色系,靛藍、黛、紺青、蒼黑、藍灰、黛紫……逐漸描繪出深不見底的幽谷,四時大寒,長雪封山,崖邊沾著星星點點的霜色。白衣沽酒捂住胸口,常駐於心口骨髓的嚴寒,順著畫筆扯出體外,蔓延到了畫上,溢出畫布,渲染整間畫室。

    

一切黯然失色,蒼蒼灰灰洗去萬彩,寒氣流動,可綺羅生不管不顧,筆下不曾停過,層層疊疊,錯綜複雜。

    

冰寒三尺的深谷中,藏有一人沉睡其中,被筋骨脈絡蜷裹著,彷彿可怖的禁咒,人人見著下意識都想要施救。此時,卻是細看那些遭凍傷的經脈,早已深入那人骨血之中,糾纏不清,救援不得。

    

他們不知道為甚麼。綺羅生與意琦行,兩個個別的代號,被理解成甚麼涵義全憑那人的一廂情願。

    

綺羅生最後讓自己陷入沉默,把赦心刀三字揉在心底。他吐出體內最後一絲寒氣,將畫室徹底凍結。他的骨頭渣子不再感覺寒冷,但血液早就暖不回來了,可奇妙的是,畫中的意琦行臉色紅潤,安睡其中。

    

我知道你在這裡,一直在這兒,好好的。可我有時候就是會怕,怕我沒有……你知道,怕我其實沒有做到。我應該要做到的事,我應該要……我知道我不可能弄丟也不可能會忘,但還是很怕,畢竟我變成這樣。誰知道在我不經意的時候,會不會就……

    

會不會就……

    

白衣沽酒低首歛眉,說著說著便斷了聲,再無後續,他沉默半晌,隔畫細觀絕代劍宿,半生鮮活,半生坎坷,囚困於多情。或金玉或敗絮,緣起半生你我,令你安身在此,令我流離命如紙薄。五年的種種歷歷在目,令他不自覺抿嘴角。堪堪抿出一個釋然的微笑。

    

接著,他便眼睜睜地看著新畫時光倒轉,一筆一筆褪去,凌駕於萬物的時間,滴答滴答滴答──萬林婆娑,金烏跌落,巨大的時鐘、雷響般旋轉的指針,一圈接著一圈將顏色刮除。

    

最後的最後,畫作回歸畫布,而顏料飽滿,筆刷整齊,而綺羅生被留在原地。

    

事情是這樣的,綺羅生是個死人,然而死人留不下任何東西,當他成立了某些不屬於原來時間線上的東西,那個大鐘會用審判的姿態出現,並收回它。


***


這冬天,太冷了。


白衣沽酒在心底第十三次對著自己這麼說。上回意琦行這麼跟他說的時候,眼眶還紅著,緊緊抱著他不撒手,冷極了的樣子。他窩出一個熱熱的坑,留給綺羅生用,自己卻只要綺羅生的擁抱,要知道,綺羅生整個人都是冷的。


現在他抱著兩條腿,視線投在電視螢幕上,一句話也不說,腳掌蒼白,腳趾尾端一淺青紫。白衣沽酒緊緊盯著他,肩膀僵硬,那十隻指頭惹得他心神不寧。


劍宿最近可不尋常了,花大半天的時間就是為了把那些積灰塵的東西全翻出來再看過一遍。綺羅生對回憶過去沒什麼興趣,安份地蹲在一邊只提醒一句──別挖得太深,親愛的。有時候挖得太深,你會找到自己都不想知道的事情。他在擔心意琦行,擔心他被自己逼得太緊。意琦行不放過別人,同樣不會放過自己。


可之後江山快手就有點坐不住了,劍宿從一早就跪在那兒翻垃圾,現在外頭都暗了,沒添過一件衣服,又坐在涼涼的地板上看V8。


後來他總算等到意琦行說話了,綺羅生胡攪蠻纏地拉著他跳舞,順勢就拖進浴室裡,三下五除二就把意琦行剝得一乾二淨,塞進剛剛偷裝好的熱水裡,自己也跟著鑽了進去,抓起對方凍僵的腳掌就是一陣按壓,後來回暖變成粉色他才稍稍鬆了眉頭,溫暖的且柔軟的。


意琦行用腳挑他下巴,高興沒?給我笑一個看看。


綺羅生沒好氣地翻白眼,讓你這麼不要命,下次再這樣,就讓你睡沙發。


說著說著躲開意琦行的騷擾,攢住就是一啃,雪白的腳掌頓時就一排鮮豔的牙印,劍宿敏感地縮了縮,瞬間就抽回去,他臉紅瞪著綺羅生,說,神經病。


白衣沽酒挑釁似的磨牙,手卻又重新撈起意琦行的長腿,認真對付起來,他沿著線條從膝蓋按摩至腳心,你膝蓋經不起這樣折騰,要看那些東西,我可不管……他的手勢來回幾次,直到肌膚透著紅潤。綺羅生親了親意琦行的腳踝,但,就是記得加件衣服,也別老跪著。


這冬天,太冷了。


獸花抬起頭,拇指食指還捏著意琦行的腳趾,浴室氤氳著蒸氣,他看著對方模糊恍惚的神色,灰白色的短髮還滴著水,灰藍色的眼本來盯著虛空,後來滴溜溜轉啊轉啊,轉到他身上來了。開始時,他眼裡只有低齡化的迷茫,皺眉頭的時候彷彿在努力確認現況,再後來,退去了稀里糊塗,煥上細碎的星芒──綺羅生認得那樣的表情。


意琦行抬手捏了捏眉心,看上去有些疲憊,剛清醒的迷離令他尚無法好好組織語言。他只是擔憂地望向綺羅生,一言不發。而獸花不打算出聲,他同樣望著對方,等待第一句話,可他心裡沒底。每當他覺得嘴笨的劍宿無力施為時,那人總有辦法生出一句,徹底令他潰不成軍。


他想,就是現在,在那張表情過後。喊我的名字,劍宿。喊我的名字吧。令他破碎、令他重生,再令他重新無懈可擊。他們對彼此的保護欲,造就精神本能的角逐,他們寧願拼命找理由證明對方比自己更淒慘,於是便可以心安理得地把傷口隱匿起來,假裝自己沒事。


綺羅生。


白衣沽酒顫抖,陷入支離破碎的想像中,他發出一聲短促的低吟,像中箭的飛禽。彷彿陳舊的外衣在他的皮膚上龜裂開來,裂縫間簌簌落下透明的碎片。


你看見了。

    

綺羅生很肯定,他十分肯定,他整個人被骨髓渣子的寒冷浸透。祕密被窺探的認知與事實是存在極大差異的,他直面自己的傷口被揭開,他沒辦法含糊帶過、沒辦法苦笑,就在這一瞬間氣空力盡,沒能保住一星半點的反應能力。他任著自己的手慢慢沉回熱水裡,臉上一片空白。

    

我發現一件事,塵外孤標勉強按捺住語速,白衣沽酒聽出來了,更激烈的一定還在後頭,他想。

    

我在失去常態時,你總是放棄與我爭辯,態度過份溫柔,意琦行的態度還算穩定,卻透著蕭索的味道,你有想過這麼幹的壞處嗎?沒準我會為了得到你的注意而自暴自棄。

    

你不會。獸花斷然道,心中卻暗暗警覺,他的態度是否真這麼明顯。

    

是的,我不會。劍宿沉默一陣,可是你在受苦。

    

意琦行踩中了綺羅生的痛腳。兩個大男人顯然認為赤身裸體待在浴缸裡適合進行揭臉皮的活動。


我很好。他立刻回嘴,像豹子準備獵食那樣拱起背部,動作敏捷,聲音低沉,殺氣騰騰,我沒有問題。他覺得喉嚨有個硬塊堵著,讓他一路從心臟痛到咽喉。


你有問題,劍宿克制著擊打一下浴缸邊緣,冷冷地指出,從五年前開始這裡就是地獄,你經歷這一切,你怎麼能說自己沒有問題。


在綺羅生張嘴反駁前,意琦行又開始一輪新的指控,他直起上半身,水嘩啦啦地往外流,別再用這種方式安慰我,別再試圖保護我,你不明白你才是受傷的那個,你才需要保護,你受夠了折磨。


你才是,他終於不再維持哪怕是表面上的平靜,膝蓋抵著兩邊,跟著一塊兒直起身體,激起更大的水花,我已經沒事了,我用自己的力量治好自己了,你才是那個在五年間神智不清反反覆覆的小怪物,把所有的理智鎖進高塔,直到成為習慣。


我很好,劍宿用更大的聲音衝著他嚷回去,我很生氣我很生氣,你死了,被迫留下看我發瘋。你在這鬼地方被折磨,然後不再信任我,你還裝成沒事人似的,隨時隨地都保持從容鎮定。


說得你好像沒假裝一樣,你以為那天是誰把你抱起來的,你被罪惡感糾纏,眼睜睜看著我被審判很不好受吧。


那麼你呢,難道不是更慘,看著我參加聚會,繼續新生活,你只能跑出去做心理建設,是的,綺羅生,我知道,那天我吃藥了。


你只敢在我面前哭,哭完還不承認,而且對著澡雪、春秋,一留衣還是其他人,你都要強,死要面子。


你連在我面前都要撒謊,老說些你自己都不知道甚麼意思的哲學言論,裝模作樣。


兩個人的爭吵逐漸升溫,彷彿能蒸騰他們身下的熱水。簡直恨不得自己有一百張嘴去反駁對方,或是直接吃了對方。


他們消停了,依舊怒氣沖沖地瞪著彼此。這回輪到綺羅生不安分地在浴缸裡扭來扭去,想著方才脫口而出的那些話,他被意琦行同樣混亂直接的話語刺激,在激烈的口角中直戳對方愛面子。


但是仍沒有人坦率地承認自己遭了罪。


綺羅生煩躁地想,我是男人,他也是男人……有著要命的、古老的大男人主義。他們看重精神上的輸贏勝過一切,一旦承認了在精神確實受到難以承受的摧殘,等於向命運以及自己認輸,那就是徹底輸了。輸了面子完全不打緊,輸了裡子那才是真的要命。


輸了,又要怎麼保護你呢。


真是思維敏捷,聰慧依舊。白衣沽酒把自己誇上了天。


意琦行壓壞綺羅生的畫,其實在當下就被斷開的畫框割傷手,傷口挺深,他沒喊一聲,就風度翩翩地道歉,不卑不亢,血蹭了他滿公事包。進公司給澡雪處理時,裏頭還插著木屑,青筋暴起。


綺羅生被水燙傷,整片手背又紅又熱,到後面演變成一波一波的刺痛,這主兒也沒吭聲,同樣風度翩翩地接受道歉。進會場跟妖繪天華握手時,給對方捏了下水泡,冷汗直流。


這都是以前的事了,可是卻十分應景,適切地證明綺羅生所言非假。


他頹喪地退回原位,歪頭靠在冰涼的陶瓷上,不服氣地哼哼兩聲,強擺出輕視不屑的模樣,撇著嘴角,眉頭皺得死緊,兩只眼睛瞇成一條縫,瞪著面無表情的劍宿。


而意琦行在這詭異的沉默中,僵著臉動了動膝蓋,自然而然挪到綺羅生的手附近,而獸花感受到水流的波動,理所當然地捧起他的腿,兩個人都被自己的行為嚇到,傻在當場,還同時噎了一聲。


白衣沽酒轉而瞪視自己的手指,它們順著肌肉線條及經絡,輕柔地在劍宿的腿上遊走。沒出息!這樣就撤了!你們讓爸爸好失望!他欲哭無淚,簡直恨不得吃掉這十隻背叛者,現在怎麼著?破罐破摔啊!吭?!


獸花吐出一口濁氣,聽到意琦行繃不住幾聲苦笑,抬眼時又看見疲憊的神情重新回到對方臉上。看你還敢不敢再隨隨便便跪地板,他無奈地說,發現自己真是全部的氣都給心疼沒了。


劍宿伸手搭著他的肩背,喃喃自語道,我們真是懦弱的男人……


他湊過去吻了意琦行,貼著嘴唇說,我想的、也是同一件事……


***


風停了,灰暗的天空開始飄細雪,這裡的雪從沒停一個小時以上過,積雪極深,放眼望去一片白,山脈只剩下鋒利的邊緣。


綺羅生一靴子一靴子踩出一排腳印,舉起手掌,抬頭癡癡望著棉絮般的雪花,自言自語道,一點也不冷呢……


把鼻子嘴巴包在圍巾裡,只露出眼睛的劍宿艱難地說,冷死了。


他取笑他,這可是你的地方。劍宿冷哼,聲音悶在織物底下。


白衣沽酒拉開車廂的門,源源不絕的暖流迎面撲來,他心情愉悅地踏著輕快的腳步,隨意撿了個位子坐下,安頓好自己後,他便笑咪咪拍了拍身邊的空位,催促劍宿趕緊過來。


意琦行一如既往地傲嬌,滿臉嫌棄地將自己摔進座位裡。


列車啟動時綺羅生扭著身子擠對方,說,這樣比較不冷了吧。他看著劍宿長長的睫毛煽動著,開始昏昏欲睡,不自覺往自己的方向靠近時,胸腔瞬間飽脹了情感,愛戀、疼惜、珍視,擠滿肺部的空氣。


他遭遇這種時刻,只能把自己全身往內最小幅度地收縮,盡力往對方身上貼,盡可能不留下一絲縫隙。右手極不安份,直接鑽進意琦行的口袋,緊緊牽住他,渾身感受到一股激動的心滿意足。


劍宿被他擠得眨了眨眼睛,一下子清明又迷糊起來,最後莫名其妙說了一句,你把我保護得很好。


好的。


綺羅生微笑,好的。


他調整姿勢,輕聲說,你也保護了我,現在,我們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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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搖 章十九(完結)

先來例行音樂分享

最後一章

河圖的我若似遊子



十九、

 

劍宿想到他還有兩支蠟燭未點上,然而今夜將要結束。有一首歌,喝醉時能唱,他當下很清醒,適合嗎?他適合嗎?綺羅生將要遠行。遠方天氣如何?是不是同他夢裡那般三千迴雪。

 

意琦行想要清楚地看著綺羅生。他說他想好了。那麼這心痛還真是爆發地無緣無由。

 

兩人又重新面對面站在一起。意琦行像方才那樣攬過他的肩膀,綺羅生親吻他的臉頰,扣緊手臂。並非像要把對方融入自己的骨血裏頭,他們就是彼此的骨血,一分一毫都割捨不下。

 

意琦行在這段日子裡暴露出前所未有的脆弱與瘋狂,他將過往的榮耀、意氣風發、傲霜欺雪那些東西一一拋諸腦後,圈地為王,牢牢攢守著綺羅生的魂魄,彷若惡龍置於高塔的寶貝;畫地為牢,囚禁塵外孤標的清明。這讓綺羅生成為了他最不願失去避風港,那是他的盾。他唱歌的夜鶯。他的家。他的B 612星球。

 

這不是掠奪,不是妥協。更像是一種心照不宣的秘密。他們爭相當對方的保護者,堅決自己要照顧對方,他們注定如此。於是一方透露的寂寞與弱點,便能使另一方強大起來。彼消此長,彼長此消。他們為了對方而生,為了保護而生,兩個人可以守著秘密一輩子,無論惴惴不安;無論怵惕悽愴,麻木曲折,那是促使他們更為強大的養份,無須宣之於口。

 

交錯生長的參天古木,脈絡模糊,眾人只得由眼前的淺見去分辨你是你,他是他。用自以為是的、有限的邏輯和感情,南轅北轍地揣測他們的全貌。但從來就不存在你我他。意琦行與綺羅生。綺羅生與意琦行。

 

但縱使由眼而發其見,始終沒有人敢妄下定論,在尾聲的時候還得斟酌字句。昔時一身落拓、一身倜儻,空留幾分餘溫,定格在萬籟沉寂,多情山河。

 

你是用甚麼酒做的?

 

你是用甚麼酒做的?

 

我們在點著小燭的酒館再相遇,那年,再相遇,我蒼髮鬢白,你十八。

 

意琦行與綺羅生在房裡額貼額,邁著小圈,繞過一盞一展的小蠟燭,空間裡瀰漫著檀木的香氣。白衣沽酒輕輕唱著,城裡有家小酒館,小酒館。在那裡,我的摯愛坐下來,坐下來。快活地喝著酒。他一直反覆唱著這幾句,後面全用哼聲帶過。意琦行知道他忘詞。

 

城裡有家小酒館,小酒館。在那裡,我的摯愛坐下來,坐下來。快活地喝著酒。

 

劍宿,快活地喝酒。綺羅生說。他站在門前,身上背著畫架,手上抓著畫具,隔著長長的門廊轉頭微笑。而靠在門框上的意琦行會記得他這模樣,溫潤如玉,言笑晏晏,彷彿那個來自西區的青年,沿著運河,此生只見花朵未見塵囂。嘴裡只唱雲和風的歌。

 

城裡有家小酒館,小酒館。在那裡,我的摯愛坐下來,坐下來。快活地喝著酒。

 

沒事的,你一直都做得很好。綺羅生說。安撫了絕代劍宿臨時而起的恐慌,離別在前,即使從容如白衣沽酒也讓自己放慢節奏、放輕聲音,他說,生日快樂,意琦行。

 

綺羅生喊他名字──他回來之後,從來只喊他劍宿,或是其他亂七八糟的綽號──意琦行抿了抿嘴唇,此時此刻才真正意識到他對此,思念甚深。

 

白衣沽酒隨著走廊盡頭的光亮越走越遠,沒有腳步聲,沒有開門聲,他的離去就跟來時一樣安靜無聲。可卻像步行在長滿薄苔的青石板上,行跡斑斑,歷歷在目。

 

我知道你來了。我也知道你走了。

 

綺羅生走了。

 

意琦行閉上眼睛。

 

城裡有家小酒館,小酒館。在那裡,我的摯愛坐下來,坐下來。快活地喝著酒。

 

在那裡,我的摯愛坐下來,坐下來。快活地喝著酒。

 

我的摯愛坐下來,坐下來。快活地喝著酒。

 

我的摯愛。

 

快活地喝著酒。

 

一留衣到公寓時,遠方的天才初亮,望過去仍是深暗一片,線條脈絡卻無比清晰,而日出像是油畫裡信手抹過的琉金。意琦行坐在窗檯上,瀏海時不時掃過睫毛,白色襯衫鈕釦解開大半,露出一片蒼白冰冷的胸膛。他左手捧著土佐金,右手抵在唇邊,夾著半支菸,青霧冉冉而起與身體裡的溫度糾纏在一起。

 

冬日清晨風景澄澈,街道覆著昨夜留下的厚雪,車軋的痕跡,排列的房屋,直立的電線桿,一切無機質染上雪色後反而栩栩如生。遠方的弧形線條是連絡東西區橋樑,琉金就掛在它的正上方,底下是翻湧金色初始的Boundary。兩道散去灰雲的天空以日出為起始,向著北邊出海口延伸,切開淺淺的兩束晴朗。

 

名字只有161但身高有181的一留衣自己進門,目瞪口呆地把所有映入眼簾後,操了一聲,你不會整晚沒睡吧,這些都是你自個兒收拾的?來人邊脫外套邊囉嗦,跳著繞過一包一包的黑色垃圾袋,這些東西全部堆在周圍。他抱著不可思議的情緒把衣服扔在沙發上,其實你可以打給我,固執的老頭。

 

嗯,吃的在桌上。意琦行緩緩吐出一口煙,把淺圓缽往上托了托,固定在大腿某個舒適安全的位置。尚未有名字的土佐金吐泡泡,翻轉的尾鰭輕輕波動。

 

這又是為哪齣?太宇驚鴻二度驚異,桌上的東西可不只是佳餚,看上去比佳餚高上大了不知道多少。啊,昨天你生日。你也太自戀了。接著,他呸了一聲。食物是冰的。

 

靠!這到底放多久,竟然有冰渣子!

 

你知道廚房在哪裡。

 

一留衣耐住性子,是你說來吃早餐的。

 

我沒說是熱的。

 

你大爺。

 

一留衣。

 

幹嘛?

 

我房裡書櫃後面有壁虎屍體,清掉。

 

滾你的蛋。

 

意琦行放下右手冷笑,送一留衣一記中指,隨即又吸了一口菸,轉頭完全溶入背景黯淡裏頭,只留個腥紅的火星子倏地光亮,襯得極像萬家燈火同滅,而絕代劍宿仍清醒著,沒有一盞屬於他。

 

一留衣翻白眼端菜進廚房,一路抱怨沒停,斷斷續續從室內傳出──很好,這很劍宿。〈You’re welcome.〉清晨六點半喊我吃冰渣,去你媽的。〈去你媽的too.〉你還坐那兒抽菸。你多久沒抽了,別告訴我你菸癮犯了,五年!五年沒見你抽。〈我心情好。我爽。你管得著?〉話說回來,你手上捧著那甚麼?午餐嗎?〈生日禮物。牠叫雪脯,你吃牠,我跟你拼命。〉……再披條毛毯吧,你會感冒的。〈囉嗦老媽子。〉把菸熄了洗手吃飯,還有,別跟我頂嘴,我都聽見了。

 

劍宿把菸捻熄在窗檯,把另一條腿收回屋內,嘴角勾起幾不可見的微笑,對著魚說,春天要來了。

 

我們在點著小燭的酒館再相遇,那年,再相遇,我蒼髮鬢白,你十八。

 

THE END.






***

偷偷安利一下城裡有家小酒館以及美國隊長三部曲,是隊1官方盾冬大刀((Hail Stucky

因為霹靂官方的悼詞也出現酒館二字,便將歌詞、悼詞在此借來一用

*隊1歌詞→「城裡有家小酒館,小酒館。在那裡,我的摯愛坐下來,坐下來。快活地喝著酒。」((我沒讓綺羅生全部唱完,甚至讓他忘詞,是因為後面很傷心,他跟意琦行不需要再更傷心了

*刀劍春秋12集悼詞→「我們在點著小燭的酒館再相遇,那年,再相遇,我蒼髮鬢白,你十八。」((我認為最惆悵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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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搖 章十八

這回是河圖的江山此夜

純古風

愛死這類曲子了



十八、

 

意琦行睜開眼,風雪刺進虹膜,分裂出成千上萬的白色晶體,變化就在每一次的分離當中。那顏色太純粹了,令他難以辨識。辨識出它們或許能有別的可能性,有其他結局。

 

一秒鐘或是百年過去了,意琦行才知覺到他站在懸崖邊,後方是他的墳。他回頭暼了一眼──那是剛附上的新土。他站在這兒,然而他把誰放了進去?幾十座處在天寒地凍中的廢墟,緩慢地傾覆,意琦行還在呼吸,平靜地看著自己崩毀地一蹋糊塗。

 

月亮是彎的,從他的角度看過去,是一個疏情淡遠的微笑。

 

那些崩塌的東西翻湧起一道一道的煙塵,混雜在天地寂寥之中,意琦行握著自己的左臂,他白色襯衫的領子在獵獵風聲中咆哮,無悲無喜。咫尺天涯間,深庭空景莫過如此。

 

甚麼都對了,甚麼都好。意琦行可以就站在這裡,同時想念不想念;同時快樂不快樂;同時寂寥不寂寥。像銜尾的蛇,自身吞噬。方寸的人間,借給他棲身這麼多年,於是他可以了,搖搖欲墜的荒城,無邊無際的矛盾。

 

但是,綺羅生。綺羅生不該出現在這裡。他將綺羅生留在那列火車上了。

 

你不應該在這裡。劍宿說。

 

所以就應該留你一個人做傻事?拜託大劍宿,我可不蠢。依舊年輕的綺羅生把鏟子插在新土上,伸出腳踏平墳頭,一個完美的、告一段落的動作。

 

意琦行發出一聲嘟囔,飽含愛意的同時卻憤恨無奈,夾帶著作賊心虛的虛張聲勢,他完全沒有必要且怒氣沖沖地說,滾開。

 

不。綺羅生很乾脆,你不能這樣。你不能每次決定好甚麼都自己做,然後又不讓我知道。我有權利知道。

 

那根本不……意琦行覺得眼眶發熱,於是加重語氣企圖去掩飾,那都沒關係,你已經死了……你甚麼都做不到了。所以說,這一切又有甚麼關係。

 

並非如此。綺羅生說,我在這裡,而你,你記得我,記得我的聲音。

 

劍宿,別傷害自己。

 

意琦行因為他的話絕望地發出一聲哽咽,像是困獸,像不斷加速的列車,噴湧的火山,結冰的大地,傾倒的酒杯,小王子離開了玫瑰花,飛行員墜落在薩哈拉沙漠。那是他的一根刺。隨後所有的動靜都回歸於靜,凝結在他滿身苦痛爆發的那一刻,彷彿沒有止息,沒有消失。

 

劍宿沒辦法阻止自己,對於說話這件事,他就是個殘廢,話很少,偶爾能堵得別人發瘋,但到了這種時刻,難以應付,像除了掉眼淚沒有別的辦法。他也怕自己失控,失控之後就沒什麼邏輯了,說起話來顛三倒四,他都不知道要表達甚麼。

 

跟我說說話吧,劍宿。白衣沽酒從後邊緊緊抱住塵外孤標,一使力兩個人就摔進雪地裡,四仰八叉,濺起的雪同樣凝在虛空中。

 

一旦開始,就很難停下──你讓我說甚麼,我根本不該,不應該這樣,你知道的,我情願,情願,我不能,讓你陪我,你應該走,我可以,你可以,太久了,我拖著你太久了,我知道這樣不,不,不不不不不不,可我想你,我想念你,抱歉,我,對不起,我就是,你,我一直試圖,可是我不知道,不,我不想,他們不明白,而你,你,我有你,我有你,他們不明白。

 

意琦行語速快而混亂,在他把自己弄到換氣過度前,綺羅生揉了揉他的背脊,在他耳邊絮絮叨叨。神奇的是綺羅生聽懂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甚麼要道歉,然而綺羅生聽懂了。

 

他同樣緊抱著對方,把自己黏在綺羅生身上,他漸漸趨向平靜,振奮、害怕,絕望的同時也有著希望。綺羅生就是個怪物。同時給他想要的跟不想要的。他報復似的把眼淚鼻涕口水,全糊在綺羅生的胸口。

 

劍宿說,綺羅生簡直無可救藥的浪漫。綺羅生回敬他,用透徹的語氣說,你才是不可理喻的戲劇化。

 

白衣沽酒慢慢走近,眼珠子沉澱著一些細沙似的光,意琦行看著他,像看一個多年來不敢去觸碰的美夢。一個美夢。用雪脯、琴聲、油彩勾勒的美夢。你從哪裡來,你叫甚麼名字,你要不要來一個蘋果派,你喜歡看電影嗎,你是用甚麼酒做的。

 

你是用甚麼酒做的。

 

我親吻你的時候,像品嘗雪脯。

 

雪脯是你的最愛。也是我的。

 

你想好了。綺羅生說。

我想好了。意琦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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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搖 章十七

BGM:蕭憶情-大魚


十七、

 

意琦行在看完電視節目後,整個人像打了雞血似的,一晚上都待在廚房裡搗鼓食物,宴會模式全開。啊,當然了,是真正的食物,不是人肉。

 

他布置得很完善──麵包、沙拉、濃湯、餐前飲、主餐、甜點、飲料──劍宿的偏執跟要求完美,在自己身上近乎苛求地體現了。平日裡,他做起這些事情來極其自然,可那是李奧納多,失之交臂四回。這次、這次,於是他就不能冷靜了。他比平常更要意識到「把事情做好」。

 

特殊日子沒用完的蠟燭都給他從某個不知名的旮旮兒給挖了出來。〈嘿,他們之中總有一個比較浪漫〉喔操,壁虎屍體。操他媽噁心。操操操。他瞪著那個尖尖的角落,嚇得差點換氣過度。那隻爬蟲類有他掌心那麼長,腹部朝上,小口微張,死灰死灰的。他的雞皮疙瘩一路從腰窩竄上腦門,有些東西就算死了,還是一樣可怕。

 

意琦行的老心臟恢復正常運作時,他選擇無視,冷靜地把書櫃移回原來的地方。反正他有綺羅生。

 

門鎖轉動的時候,絕代劍宿正趴在客廳地毯上點起倒數第四支蠟燭──對,每一個都用小碟子裝著,他可不是笨蛋──他聽見綺羅生遲疑的步伐,跟一些哇靠、媽了個大操、上帝啊、自戀太自戀了之類的評論。他翻了一個不那麼塵外孤標的白眼,紆尊降貴地把那些字詞都當作稱讚。

 

他匍匐前進去點倒數第三支蠟燭時,綺羅生總算走進來了。他把一個透明的淺圓缽放在意琦行右前方,趴在他對面,整間屋子亮堂堂的,每一簇燭火都在他紫色的眼底搖動。

 

劍宿想,這是我做過最浪漫的事情了,在對方的眼睛裡看見自己。

 

白衣沽酒撐起上半身吻了他的額頭,眼裡都是笑,連帶著開口也是滿滿的笑意,他說,真的有必要這麼大費周章?

 

意琦行撥開他額前的碎髮,認真地說,這可是大事。而且我看出來了,你喜歡這樣。

 

你應該讓我幫忙。綺羅生笑嘆。輕捏他耳垂,又碰碰他臉頰,幾分鐘的靜謐時間,從頭至尾都直勾勾地看著意琦行,瞳孔的紫色深得黑亮,且愈發得亮。劍宿實在怪不好意思的,移開視線去盯著綺羅生的鼻樑,又轉轉眼睛去觀察綺羅生的嘴唇,看來看去就是不再看對方的眼睛。

 

就像初次與心上人對話那樣倉皇結巴,他有些氣急敗壞卻老老實實紅了臉,輕咳兩聲,試著轉移話題,你……帶了甚麼回來?

 

土佐金。獸花傾身讓兩人的額頭相貼,輕聲道,你一直都想要一隻,我知道。今個兒日子正好,希望你喜歡這禮物。

 

意琦行轉頭去看那隻漂亮的小東西,嘴巴微張吐著泡,兩眼直愣直愣的,空洞茫然,彷彿隨時都在失憶的樣子,像極了他的噩夢。他完全不記得自己為甚麼想要一隻土佐金。會是因為反覆出現的場景嗎?他緊抓那些幾乎令他窒息的疼痛,在現實裡也要實現一些妄想、妄言。

 

他不自覺洩漏了想要金魚這件事。真要他來說──假裝喜歡吃一樣的東西,跟假裝不喜歡一個人,是一樣難的。

 

縱使絕代如劍宿。他忍不住笑場,聳聳肩,用一種被你抓到了的口吻說,敬奧斯卡。

 

綺羅生的紫色眼睛凝固了,眼神彷彿迷路的小孩一般慌張。與此同時,那種溫馨靜謐的氛圍像潮水那般快速退去,一點不剩,乾涸荒蕪。意琦行突然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但完全沒有頭緒,於是他只能眼睜睜地任著自己無法挽回──發生了甚麼?

 

白衣沽酒從地上蹭起來,毫無章法地查看四周,像是突然忘記自己出現在這裡的理由,嘴裡碎念著奧斯卡,試圖從這三個字中找到關鍵,接著,抬頭閉眼,長嘆出一口氣,跑進客廳,對滿桌菜餚視若無睹,逕直開了電視。

 

意琦行從沒見過他這樣子,他跟著走進客廳,聽見一些英文句子跟配樂,被自己還不知道理由的事情攪得滿心愧疚與焦躁。

 

綺羅生背對著他,看著螢幕歇斯底里地悶笑。

 

奧斯卡?

……

第88屆啊……李奧納多拿了影帝?

對……

哇喔。

……

哪一部電影?

The Revenant。

啊,我比較喜歡The Danish Girl。

……

 

綺羅生。

我在。

你……那個、你是……怎麼……我的意思是……不……你……

喔不,不不不……這不是你的錯,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

劍宿,你今天過得好嗎?

還、行。

午餐有沒有吃飽?

有。

那你知道我愛你嗎?

我知道。

 

綺羅生已經轉頭面對他了,垂著眼睛,彷彿那個陰陽怪氣的笑、那些不著邊際的問題抽光了他所有的力氣。然而,他又重新抬起頭,看著意琦行的臉,望著意琦行的眼睛,似乎很不安,張著嘴,紫眼睛游移不定,好像還想問很多問題,又不知該如何問起。

 

那你記得,今天是你生日嗎?綺羅生嘴角顫了顫,舔舔唇,最後還是低下頭。

 

意琦行愣了愣。

 

對不起,他站在原地慌亂地不知手腳如何擺放,我忘了。

 

這下子一切都有了名目,他的愧疚有增無減。一輛飛馳的列車在懸崖峭壁邊呼嘯而過,暴雪之中不見任何生靈,意琦行跪在高處,視線蒼茫漫天飛雪,凍得睫毛有了明顯的重量,他把他的摯愛留在列車上,看著它在頃刻間消失在隧道裡。隧道沒有出口,沒有盡頭。他把他的摯愛留在那裡。

 

他的指尖都是血,在大雪紛飛中為自己挖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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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搖 章十六

這回的歌

Lana Del Rey - Dark Paradise


十六、

        

有很多事情懸而未決,那只是因為時間還沒到,應當發生的瞬間必須湊齊很多條件,一些不一樣的這個東西加上當然不會一樣的那些東西,或許就是佛教說的因果。

        

發生可以是因可以是果,但總不會結束。仍舊經年不休,堪不破,所以重蹈覆轍,人難以記取教訓,甚至有自我毀滅的天賦,發揮地淋漓盡致,可是正因為如此,才造就這個人間。

        

各色各樣、五光十色,無時無刻地變化萬千,縱使閱人無數,但萬人非你。萬人非你。

        

意琦行知道自己幸運。

        

大劍宿、大劍宿,來找我,來找我吧,來找我做愛吧。獸花綺羅生進行日常的晨間沖澡,在浴缸裡大放厥詞,從來不覺著自己開口唱歌是要傷人性命的。而意琦行高冷地吐出口牙膏泡沫,不置一詞,腦中卻不受控地想起綺羅生解他襯衫鈕釦。

        

正當他告訴自己想像要適可而止時,江山快手唰地拉開浴簾,白花花赤裸裸地跨出浴缸,意琦行瞬間就閉眼了。

        

哎,不是吧……綺羅生取笑他,故意貼著後背,你作甚麼閉眼,我們都多熟了?

        

意琦行僵了僵身體,那是兩碼子的事。

        

嘿,睜眼、睜眼。獸花整個人掛在劍宿身上。

        

穿衣服。他把身體僵得更直,綺羅生的小兄弟就貼在他的腰窩處。

        

真的不睜眼?

        

別鬧了……

        

白衣沽酒一邊嗤嗤笑著,一邊為他固執的同居人套上褲子。大劍宿只能聽見浴室一角發出沙沙沙的聲音,開始心猿意馬,用不了多久,他接著斥責自己的表裡不一,可又能怎麼辦呢?面對其他人能面不改色義正嚴詞,怎麼辦?怎麼辦?涼拌唄!這是綺羅生,想想又不犯事兒。意琦行安慰自己。

        

這都認識他多久了,仍舊像個小鬼頭,竟這麼點出息。

        

劍宿右手的手指扣在水槽邊,冬日裡的東西沒一個暖手,大家都形容冰冰涼涼──並不,那叫作凍,寒氣順著掌心的氣血回流,直戳心窩。而那支牙刷像是被遺忘似的,他就鬆鬆地握在左手,泡沫漸漸消融在空氣中。

        

也不知道是堅持還是忽略,含在嘴裡的那口薄荷味的沫渣子翻滾著,掃過齒列、隨著舌尖滑動,他鼓起腮幫子,卻被綺羅生順勢捏臉,把口裡的東西吐得一乾二淨。

 

他張大嘴,不可置信地盯著狼藉的水龍頭,以及慘遭池魚之殃的灰色衣襬,下巴還扣在對方手裡,又轉頭瞪著白衣沽酒,報復地將僅剩的泡泡盡數吐在對方手上。炸毛的樣子大約逗樂了綺羅生,他也沒嫌意琦行,只泯滅良心地笑。

 

啊,你好髒啊。他佯裝憤怒,卻始終捏著意琦行的臉,手心呈著一汪淺沫。

 

幼稚。他口齒不清。

 

可是你愛我。綺羅生低聲說道。

 

你也愛我。意琦行翻白眼。這有甚麼好爭的。

 

然後綺羅生就笑了,拿著別人的下頷一屁股坐在馬桶上,掌心的水順著手臂內側橫流。他的動作迫使意琦行跟著彎腰,他用眼神剜他──做甚麼?

 

他說,來,我替你刮鬍子。

 

我腰快斷了,你先放開。劍宿皺眉,他的年紀不允許他作這種姿勢。

 

你直接坐我腿上唄,獸花勸他,爾後補充道,不摸你屁股,行吧?

 

好像不摸屁股這條件很吸引人,所以塵外孤標仔細思考過後,嚴肅地點頭,從善如流地跨坐在綺羅生身上,乖順地給對方按摩下巴。綺羅生做這事可講究了,他先是拿熱毛巾敷臉,伺候地老頭子昏昏欲睡,再用手指按壓抹泡,用畫畫的眼神對付意琦行隔夜長出的鬍渣。

 

意琦行百無聊賴地任憑擺佈,時不時睜眼看對方搧動睫毛,兩隻手挺不安生的,從綺羅生的額頭眉毛一路摸到眼角鼻樑臉頰人中耳廓嘴唇脖頸鎖骨肩膀肋骨胸口肚臍腰際──

 

喂……會起反應喔。這是獸花的原話。

 

之後意琦行和綺羅生就這麼相互看著看著,莫名其妙看出了情深義重,沒多久就親到一塊兒去了,交頸纏綿了一番,兩人額頭碰額頭閉著眼犯傻,拿自己的唇去沾對方的皮膚。

 

他們兩個都是話不多的人,用彈琴高歌作情感交流,接著我摸摸你你摸摸我,我知道你愛我,而你也知道我愛你,人心深淺不必費聲剖現。

 

綺羅生常在網路上看文章,東瞧瞧西瞧瞧,腦內有很多屬於迷弟範疇的冷知識。彼時他抓著奇異筆闖進意琦行房間,直接宣布他要在他身上寫字,劍宿哪是任人擺佈的主,自然是經過折騰沒力氣反抗才被得逞的。

 

他的腰窩寫著「先生你乾脆殺了我算了」,接著又被強迫在綺羅生大腿寫下「我很抱歉但你不燙嗎」。──這是甚麼鬼東西。

 

他開心地宣布,沒錯,這就是靈魂伴侶的證明。他根本有聽沒有懂,只弱弱地摔了對方一耳光,要他閉嘴別吵。

 

意琦行抱著綺羅生的脖子,親他頸側。

 

白衣沽酒吻了吻劍宿光滑的下巴,最後還是摸了他屁股。

 

而意琦行也摸了回去。





***

對啦 比起ABO我更愛靈魂伴侶的設定

會有人不懂嗎

不過我喜歡雙A談戀愛((沒人問你


p.s.謝謝追蹤我的三位粉絲=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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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搖 章十五

這章配的是河圖的天葬‧三日靜寂,雖然是寫給悶媽的歌,但有幾句詞兒很戳人,像我的意琦行和綺羅生





十五、

 

新聞說氣溫又要下降,意琦行思前想後,覺得這件事不能阻止他偷跑出門。他和綺羅生約好,出去走走。

 

你應該戴帽子,外頭風大,別回來鬧頭風。白衣沽酒替他將耳朵連同鬢髮藏進帽緣,劍宿沒有反抗,也沒有說一些硬梆梆的話,他回報一條圍脖,把綺羅生弄得一團暖和。

 

但他們還是被強風嚇得不輕。

 

意琦行腳下一歪,抓著綺羅生頗有驚魂未定的狼狽感。他在風中凌亂,低聲嘟囔,我要吃胖、我要吃胖……

 

綺羅生咬去嘴角的死皮,那你就是絕代胖宿。

 

用不著胖到絕代,跟你一樣站得穩就好。

 

綺羅生緩緩發笑,牽著他往順風的方向走。劍宿覺著給風推著走輕鬆多了,於是就靜靜地跟他肩挨著肩,聽對方不是這麼認真的抱怨。

 

話也不能這麼說啊,劍宿兄……白衣沽酒另一隻手揉揉鼻子,續道,我是扛畫架的,本來就比你坐辦公室壯,這倒奇了怪了……你也不愛運動,怎麼就不胖,我是結實……

 

這一句話說得顛三倒四,到了後面越來越小聲,最後竟像小孩子哼哼唧唧,意琦行那會兒正巧低著頭看落葉,便感受到對方湊上來,他無意識抬頭,兩個人的臉就貼在一起,綺羅生臉蛋熱呼呼的,蹭得他眼睛一瞇。

 

你想去哪裡?

 

無所謂,我跟著你走。意琦行握緊綺羅生的手,嘴裡的話散成一抹流動的白霧,這便是冬天的奇妙之處,彷彿讓每個人的語言都變得有重量,帶了那麼點慎重其事的意味。

 

仔細聽著,聽著,我正說著話,你聽見了嗎?你聽懂了嗎?我說的那些,在你的一念之間有產生甚麼嗎?聽著,繼續聽著吧,反正就我們兩個,你不用急,我慢慢說,你可以,慢慢懂。我可以反覆說給你聽。

 

白衣沽酒的眼睛溜溜地轉,閃著燭火似的光,盯著人的時候總能生出漫漫長夜中促膝長談的溫度,輕聲道,漫無目的也沒關係?

 

是的,意琦行不緊不慢地說,漫無目的也沒關係。

 

在這樣的季節,話語都有了溫度與重量,所以當要開口的時候,都得仔細斟酌,放輕力度,待在靜寂的地方戒慎恐懼,一不小心就要洩漏太多,掀起巨浪滔天。有些話,不適合說。不管他再如何任性。

 

於是他們走著,漫悠悠地沿著最長的圳河,一路向北。人們給它起名作Boundary,罕見地呈南北走向,將這座沒有名字的城市切割成東西兩區,唯一的邊界,分成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

 

意琦行的人生從東區起始,在東區做生意;在東區富貴;在東區遭遇敵手;在東區結識夥伴。

 

在東區碰壞綺羅生的畫。

 

現在他站在西區看東區的五光十色,恍恍然中多了一種腳踏實地的感覺,彷彿那幾十年的忙碌歲月是場春秋大夢。他可是道道地地的東區人,最後卻在西區定居,生了根,怎麼也不肯走了。

 

綺羅生開口邀他同住。他想,好啊,反正我有車,通勤上班不算問題。

 

如今想來,綺羅生開口要求的是讓他不管再忙,一定得回家吃飯。

 

一留衣上回在這裡摔了膝蓋,扭了腳踝。意琦行突然開口。

 

我記得,那次……綺羅生頓了頓,咱仨慢跑呢,是你揹他回去的。他也不害臊,在你身上直蹬腿,把你當馬騎。

 

大熱天的,那阿姨還送我們蘋果跟椰子水。

 

三輪車……

 

甚麼?

 

阿姨的孫子,騎的那台車是你送的對不?

 

髮飾不也是你挑的?那樣式一看便知道是你。

 

啊……新的老花眼鏡。一留衣。

 

我以為很明顯。

        

綺羅生皺起眉頭咧開嘴角,兩眼平視前方,沒有看向意琦行,臉上有懷念的顏色,睫毛撲搧著,偶然有投影而過的蹤跡。他的臉可以說是精緻的、漂亮的,秀美卻不帶女兒氣息,常常要多看上兩眼才讓人甘心。

        

人們常說美的事物總是要凋零,總是要膩味兒,幸而,大劍宿是長情的人。

        

他們後來走了很久,時間長得到海邊那會兒已近黃昏時刻,Boundary北邊的盡頭便是出海口。路上行人不多,大約都躲在家裡,剩下出門得那些,全給夕陽將影子拉得老長,每個人逆著光都是一個銳利黑色的線條,雌雄莫辨、面孔難辨。哪一個,都一樣。

        

而偉哉劍宿走了一天,免不了膝蓋痛,他坐在長椅上難掩倦色,手逞強著不去揉壓痛處,長吁短嘆一陣,卻怎麼也不承認自己老。

        

喏,給。

 

綺羅生回來了,一屁股坐在意琦行身邊,溫熱的牛奶順勢遞到眼前,另一杯卻直接連著手擱在他膝上,他才接過,卻發現獸花那小子像變魔術似的,自外套下襬鑽進去,從裡邊掏出兩個熱呼的餐包。

 

……

        

這剛出爐的,趁熱吃。

        

長椅不小,綺羅生偏偏跟意琦行緊挨著,臉頰都要貼到一塊兒。他立馬撕開自己那一份,熱氣蒸騰,送進嘴裡時,眼睛都瞇著像是享受。劍宿見他吃得津津有味心滿意足的樣子,不明所以地被感染了某種類似的情緒,也默默開吃屬於他的。

        

嘿,分你一口,我也要吃你的。意琦行下意識張口,發現這口味相同,並無二致,但他沒說甚麼,也撕下一塊分給對方。

        

之後他們便拿自己的一半交換對方的另一半。

        

意琦行喝牛奶喝了一圈白鬍子,綺羅生沒放過這親吻他的機會。還我。意琦行咬他嘴角。好好好,還你。綺羅生咯咯咯地笑。

        

我喜歡這家的東西。吃飽的劍宿龍顏大悅,決定之後要常來光顧。白衣沽酒只忙著咂嘴,好吃得連話也顧不上說。

        

他們怎麼把東西賣給你?劍宿突然想起來,這事不太尋常。

        

那店長有陰陽眼,我已經是常客了。他微笑,又去親意琦行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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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搖 章十四

***

順帶一提,這章是配著譚維維-烏蘭巴托的夜寫的

可以一起食用

***



十四、

 

綺羅生說,別挖得太深,親愛的。有時候挖得太深,你會找到自己都不想知道的事情。

 

綺羅生除了會畫畫之外,還是個思想家。

 

意琦行聽過一種說法──靈魂分新舊。他想,綺羅生說不定不是第一次當人,他擁有一個老靈魂,思想卓越,跳脫既定規則,成熟圓滑世故,脾性溫和儒雅,彷彿對萬事萬物熟稔於心,彷彿懷揣著累世經驗存於現世。他總是微笑,風輕雲淡。

 

而意琦行,他很明白自己是甚麼樣的人,穩重歸穩重,但只因贏在年歲,內裡脾性依然直接衝動,不懂圓滑,他是一個新的靈魂,第一次做人,像隻憤怒的小山羊橫衝直撞,所有的事物都太過新鮮,太過琳瑯滿目,他學不來綺羅生的從容。

 

所以他遇事,動輒喊打喊殺,就要頭破血流,就撒不開手。

 

所以他說你是我的全部。

        

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階,頭戴荊棘,每一根刺都是謊言,輕觸滿是塵埃的王座,華貴的袍子,在青石板上分解成泥,書寫綺羅生的生卒年,麗花春漫的日午以及麗花春漫的夜晚。

        

都這些日子了,絕代劍宿還找得到他的佩劍嗎。

        

意琦行揉著腳踝骨,像挑選魚肉那樣壓腳背,連風都聽不到。

        

他皺著眉頭抱膝蓋,腳掌冰涼。一旁的DVD撥放結束,回到了手震嚴重的開始畫面,他知道那是他的皮鞋,跟綺羅生右腿的白褲,一留衣掌鏡的時候興高采烈,樂顛顛地這兒拍那兒拍,寄天風在旁邊叨叨逼,前輩,你沒有對焦。

 

那是綺羅生的一次畫展,那次打破了牡丹只畫在臉上的小怪癖。

 

45.5x38.0cm的油畫畫布,一個傷痕累累的男人泡在浴缸裡頭,一手搭在外面,微睜著眼像是剛甦醒,氤氳繚繞中他髮蒼鬢白,全身皮膚透明,右心室有顆裂成兩半的種子,木莖深扎在那裏,之後破心而出,一路往上生長,最後在左眼開了花。

        

先是瑰意,再來便有綺羅生。

        

白衣沽酒找了個搞裝置藝術的朋友,在畫前擺上一塊頗重頗厚的青石板,交錯斜插兩把幾可亂真的劍,劍上的流蘇隨著往來的觀畫者飄揚,一留衣藉此嘲笑綺羅生很久。

        

意琦行遠遠站著看畫,那裡聚集一小戳仰慕者,每個人神情簡直嗑了藥似的,有些激動地落了淚。他到今天才知道大姊喜歡看畫展,還是綺羅生的粉絲,每一場都有出席,還留了票根。──難怪他拿出請帖的時候,大姊的表情這麼古怪。

        

你怎麼沒告訴我你大姊喜歡我的畫。綺羅生把下巴擱在意琦行肩膀。

        

我都不知道他喜歡看畫。他有些臉熱。那幅畫是真實故事。天帝在上。

        

綺羅生整個人掛在他身上,左搖右晃,你覺得怎麼樣?

        

意琦行目不斜視,說,那兩把劍……之後可以帶回家嗎?

        

他都不知道是哪個字惹到綺羅生,是兩把劍,還是帶回家,他當場被畫展主人拖進休息室裏頭。在他神智不清的時候,綺羅生還拿那把扇子撩撥他左胸口,紫色的眼珠、白衣沽酒、雪蒲扇,他把對方咬得更緊。

        

好啊,你喜歡,送你。他喘著氣笑。給你帶回家。

        

意琦行的意識回到綺羅生無光的房間,螢幕已經滅掉,寂靜重新降臨這一團混亂,畫家坐在他正前方,觸手可及,跟他用著一樣的姿勢,緊盯他不放。而意琦行手腳並用,堂而皇之地進入綺羅生的私人範圍內。

        

他問,你想起甚麼了?

        

他回答,想起那個打翻我熱水的小渾蛋。

        

綺羅生反駁,你撞到小渾蛋的畫,還壓壞了它。

        

這回輪到意琦行笑了,是啊,對不起。

        

綺羅生嘴角一歪,碰畫讓我碰回個高富帥,也是值了。

        

他們並排坐得極近,靠近彼此的那隻手沒有牽在一起,保持這樣的動作,只有手背稍微碰著手背,雖是微小的接觸,但那好歹能證明他們是兩個人。

        

奇怪的是,時間多到要滿溢出來的時候,看上去總沒心沒肺;然而時間不知道去哪兒的時候,又顯得超乎常理地情深義重,意琦行恨透了的同時,又放任自己手握刀鋒,對準一個不會這麼快死去的位置往前走,綺羅生是他無論如何都要親吻的人。

        

這才不是絕望。

        

這就是他的想望。

        

綺羅生在這時突發奇想,在滿目瘡痍中高興地說,我們來跳舞吧。

        

為了甚麼?

        

所有的事。

        

綺羅生是個無厘頭的大音癡,喜歡亂哼歌,有空前絕後失去音準的能力,不過意琦行不在意。

 

他的一生一世同心挽比任何人都來得動聽。








***

我不懂油畫,那個畫布的比例是google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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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搖 章十三

十三、

 

之後,一留衣來了。

 

啊,一留衣當然來了。老頭子落下的東西他是一定要親自送回來的。沒有澡雪,也沒有春秋,更沒有讓人心煩意亂的文件,他就只帶了鑰匙跟外套出現。

 

說到這個,他想,Hey, I got a keeeeeeeeeeeey~

 

於是他整了整衣領,彈了彈褲子上的灰塵,勇敢地挺起胸部直闖,意琦行正好經過門邊,被嚇了好大一跳,順手就刮了一留衣那又笨又蠢的大帽子一掌,力道之勇猛讓太宇驚鴻踉蹌地不能自己,他的回應是這樣的──幹!

 

還沒從驚嚇中找回魂魄的意琦行忿忿地說,你他媽說個屁髒話。

 

兩個幼稚到不行的大人推推搡搡地進屋,中途誰絆了沙發,誰就咒罵誰,另一個就用更糟的字眼回擊,自己到底幾歲了誰也不知道。

 

其實仔細想想,也沒有誰對誰錯,就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不過給兩個年紀有點大、脾氣有點衝的人碰上了,就成了天大的複雜事,沒有調和劑,他們自然而然呢,就對彼此大小聲,聲音越響、感情越好,大概。人生或許就是要追求能互賞巴掌的朋友,十幾年的交情哪這麼容易吵沒了呢,意琦行都變成神經病了,也不見一留衣減少造訪次數。他來得,倒是勤快。

 

綺羅生閃過一留衣揮舞的手臂,提醒道,嘿,你真的要小心,上回撞的瘀血還沒退完全呢。

 

意琦行睨了他一眼,心想,我哪有這麼嬌貴。

 

一留衣頂嘴,你瞪甚麼瞪,說你老還不服氣嗎。

 

朋友,這樣的朋友,認識這麼久的朋友,總會知道你的痛處,然後狠狠往下踩,用鞋跟輾兩下,天帝在上,六神保佑,恭喜老意琦行收穫一份年齡侮辱,但他不會等閒視之。

 

你怎麼不去角落坐好,認真數數脖子皮跟肚子皮是不是一樣多層。他怒氣沖沖地指著房子某個角落,似乎真的希望一留衣去那裏乖乖待著。

 

那你怎麼不去照照鏡子看肚皮是不是跟包皮一樣皺巴巴的。一留衣同樣氣焰高漲,英俊的臉蛋皺成一團,用食指在虛空中畫圈圈,彷彿可以代表鏡子。

 

文化水準高下立判。無恥的人有福了。

 

綺羅生爆出一串失控的大笑,像年輕人打進手機裡的即時訊息,叮咚!誇張的哈字超級多、超級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而他轉而盯著窩在沙發裡笑得不能自己的綺羅生,對一留衣的呼叫置若罔聞。

 

欸!意老頭……意老頭!一留衣抓住他的手臂,他回神的最後一眼正巧瞥見綺羅生抹去眼角笑出的淚。

 

作甚麼?

 

他們在大吵大鬧過後,總算記起一些正事,好友歸還鑰匙與外套,撿了個位置讓自己窩進去,像在孵蛋;而意琦行坐在綺羅生邊上的扶手,兩個人的距離正好,看著謹禮,卻十足親近,有客在場,不能太過火。

 

大帽子先生收起眉峰,我在問你話……這個月的例行檢查去了沒?

 

去了,怎麼。意琦行耙開瀏海,冷冷的藍眼睛看著對方,感覺綺羅生摸上他的右手,用一種極其色情的方式。

 

鷇音怎麼說?他瞇起眼睛,似乎感應到甚麼。

 

他說……我還是有些混亂,被迫感知一些東西……劍宿的聲音漸低,目光也慢慢放遠,但是又突然像是從夢中醒來,眼神搖晃,卻慢慢在清晰,直勾勾地盯著太宇驚鴻──

 

現在人們都不思考了,是不是?

        

甚麼?

 

他們、他們……你們全憑感覺,你感覺怎麼樣、我感覺怎麼樣、他感覺怎麼樣,一下子說我覺得不妥;一下子說抱歉,眾人覺得你該退休了;一下子又說我覺得你正在好起來。你們,全憑感覺。

 

意琦行慢吞吞地說完這些話,不卑不亢,眼睛沒有移開過,右手確確實實地握著綺羅生,阻止他在自己發表演說時企圖用情色手勢干擾,他覺得自己說得很有道理,於是挺起胸膛,用一個深呼吸作句點。

 

一留衣沒有被他感動,大劍宿看出來了。

 

對方面無表情,盯著他的手,他的右手。真沒禮貌,恐怕他一個字兒也沒有聽進去。

 

意琦行被一留衣拉起身的時候這麼想著。

 

然後任憑對方扯著自己走遍房子每個角落,絕代劍宿心情平靜,冷眼旁觀一留衣令人不解的行徑,他把所有能發出聲音的東西都切了on。

 

電視機、收音機、果汁機、瓦斯爐、電扇、水龍頭、唱盤、暖氣機……〈他怎麼知道暖氣機很吵?〉打開窗子,狂躁的風捲著窗簾,鞭打空氣,他甚至拿出自己的手機撥通意琦行的家電,死寂的空間一下子充斥著亂七八糟的聲響,用尖銳方式搧碎一地凝結的空氣,意琦行看著一留衣踩在那些碎屑上,還是沒有情緒。

 

一留衣站在噪音裡大聲,如果你聽不到他,那麼就看不見他;如果看不到他,那麼他就不存在;如果他不在這兒,你就不會發瘋。你聽懂了嗎意琦行,你聽懂了嗎!

 

意琦行沒有說話。

 

綺羅生說,真不曉得他這麼乖僻作甚麼,我又不會和他說話。

 

各色各樣的狀聲詞在屋子裡碰撞飛舞。意琦行瑟縮了一下,往綺羅生的方向靠過去,有點冷。







***

為了章十二折騰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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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搖 章十二

綺羅生說,劍宿,你哭甚麼?

 

意琦行說,你是我的全部。

 

綺羅生嘆氣,你好端端的,想起我做甚麼?

 

意琦行說,這冬天,太冷了。 


──飄搖 章十二 節錄


***

*章十二全文往這兒走*

密碼訪問:00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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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就空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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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搖 章十一

十一、

 

鬧出這麼大的騷動,當然不可能繼續待著。

 

他剛吐完,胃袋空虛併發全身痠痛,心裡是急著離開的,卻也還矯情地記得禮數與矜持,只微微加快腳步,向著滿腹疑惑的一留衣走去,他這時絕對容不得別人開口。

 

鑰匙給我。

 

喂喂,你還好吧?是食物不乾淨嗎?

全場的人都看見他捂著嘴進廁所,一留衣的擔憂其來有自,這人的臉色原來是紅潤紅潤的,他的大帽子緊張地左搖右晃,人嘔完吐的臉會是這種顏色嗎?

 

劍宿看上去像是快死了。

 

關切兄弟是好事,但是他拖延了意琦行的腳步。有人看見當事人回來了,聽見這裡發生的事,他們會開始竊竊私語,然後會有越來越多人聚過來關切,有病的人不好應付,一大群有病的人簡直是人形滅世武器,他們的話語、他們的眼神、他們的動作,意琦行不喜歡看殭屍片。

 

一留衣這會兒腦子不好使,而病人們表現得完全合乎期待,對熱鬧感到十足好奇,探頭探腦,看能不能見識到新鮮事。劍宿眼角餘光瞄到沐靈山正穿過人群而來,他看著他,白髮蒼蒼,嘴裡一定含著對不起。

 

可他不需要。

 

他只想離開。

 

意琦行從來不是坐以待斃的角色。

 

車鑰匙、給我。

 

他的聲線壓得更沉了,獵人舉起槍,被逼到絕境的狼,牠咬緊牙關,粗喘著氣,從喉嚨深處發出利牙鎮不住的悲吼,牠的眼底只有寥落。

 

白狐狸有一雙紫色的眼睛,長著一身絨絨的毛皮,輕巧輕巧地經過獵人的槍口,不記得自己的名字。

 

他說──

 

狐狸怎麼會說話,蠢材。

 

外頭在下雪。

 

意琦行忘了他是怎麼逃離那場宴會的,鑰匙被扔在門口,黑色風衣留在侍者的手臂上,可是一點也不冷,那棟小公寓在七個路口之外,他走得很快,身後的腳印綿延深淺不一,時間很晚了,不會有人出來掃街,那是清晨的事,而雪,只會越積越厚。

 

像反覆出現的惡夢。

 

夢裡,他總是坐在少一條繩子的破敗鞦韆上,在高樓林立裡左右浮沉,鞋尖輕觸汪汪漣漪,一圈圈都是掛著倒刺的鐵絲。除了他以外的角色都長著一樣的形狀,像逃生口標誌的小綠人,只不過被換成白色。

 

他們沒有手指,很圓潤,頂著不同的髮型,綁著黑色布條遮去雙眼,金魚在黃昏色的天空背景下吐納著白雲,像在觀賞與他無關的劇情。

 

那個有意琦行髮型的白色小人,心情很差地開著他的車,速度很快地經過一個分叉口;另一個小白人戴著狗頭從看不見的角度竄出來,重機滑過擋風玻璃,他們那麼近,踩了煞車還是相撞,機車和狗頭人高高飛起,再重重落地,剛好砸在路過、背上有花的小白人的身上,他背著畫具的形狀被壓碎,噴出幾個透著光的耳環,還有鮮血。

 

而車輪打滑,悽慘的現場又添一筆,車尾撞開重機,狗頭人落到另一邊,用不自然的姿勢一命嗚呼,左後輪壓在同樣當場死亡的牡丹人的右腿上,轎車裡的人滿頭血,沒看清被無辜牽連的對象,就暈死了,全都泡在水裡,氤氳著悲劇。

 

在鞦韆上的意琦行看到這裡,他會吐出一張很美的臉皮,啪哒地落在水面上,它對他笑,紫色的眼睛溜溜地轉啊轉,嘴唇動了動,喊他──

 

意琦行通常不會聽到它說甚麼,然後新的一天又要開始。

 

反覆出現的惡夢,他不吃藥又愛說謊,只好自作自受。

 

亡命之徒在雪花紛飛的畫面下,想起屢屢令他瀕死的那個夢,可比他在活著的任何時候都還來得真實,左胸口那顆心臟在喧嘩,悠悠唱著柔軟的歌,重複意琦行最喜歡的那句詞兒──

 

一生一世同心挽一生一世同心挽一生一世同心挽一生一世同心……

 

那是綺羅生的聲音。

 

他的肩上有雪,額角有汗,右眼角畫落一片冰花,雙腳不曾停下,泥啊雪啊全攪在一塊兒,髒髒的痕跡融化在空無一人的街景中。

 

拿生死相比,七個路口其實不遠。

 

意琦行拿他那對幽藍色的眼珠子看著鞋面,一步一步,不安生地一次二階、一次三階,他其實不太能這麼劇烈拉筋,但是想著那些坑爹的夢跟現實,似乎能忘記自己早就不太年輕這件事。

 

當劍宿貼著門板,面對空蕩蕩冷颼颼的空間時也沒能想起來。他只記得扼住自己的脖頸,喘著大氣,正常眼神中應該有的傲氣瀕臨碎裂,他知道他不該咬緊牙關跪在地上,抱著雙肩顫抖像被人拋棄的狗,可憐兮兮不是他的作風,可他實在是走投無路。

 

偉哉劍宿慢慢伏倒,不斷從上下唇縫中溢出排行十三的注音符號,斷斷續續氣音似乎在強迫自己不去唸出那個名字,喊出聲了,便一敗塗地……

 

可是這裡這麼冷。

 

他會帶他一起出去玩。那這樣多冷都沒關係。

 

綺……

 

綺羅生……

 

意琦行看著離自己距離睫毛二十公分的地板,發現那樣有點暈,之後增加十五公分,磁磚之間的縫隙有幾根頭髮,房間是黑的,伸手不見五指,路上的燈幾禮拜前就燒壞了,也不見人來處理,他也只看出模糊的形狀,如果是白色,他的或是綺羅生的都有可能。

 

綺羅生……

 

劍宿又把視線拉得更遠,一直延伸到走廊底的畫室,那個位置的行道燈還活著,他看得很清楚。出門時忘了檢查,門開著,裡頭放滿了畫,牆上也掛了不少,畫布全是白的,一點顏色也沒有,他心裡賭得慌──

 

綺羅生、綺羅生……

 

然後開始有五顏六色從畫框邊邊溢出,像沾水那般暈開自己,勾勒輪廓,有個人坐在窗邊,曬著午後的陽光,面前的小圓桌擺著一缸金魚,還有那個杯子,鍍金似的。

 

他記得那個午後,難得的假日,綺羅生陪他喝茶。意琦行看著畫,抱著自己,不斷想像自己被車撞死的畫面。

 

綺羅生綺羅生綺羅生綺羅生綺羅生……

 

最後,他聽見腳步聲,有人把他從地上抱起。

 

這樣會感冒。他聽到綺羅生這麼說。

 

意琦行把臉靠在綺羅生右肩,對方也順勢把臉頰貼在他額上,雙掌交握扣在他腰上,穩穩地端在懷裡,他瞇眼,快要睡著的樣子,這樣窩著挺舒服的,眼角餘光瞄到那些畫,全長好自己該有的樣子。

 

我……很累……

 

那你睡,我會弄好所有的事。

 

綺羅生拍拍他的背,揉揉他的頭髮,聲音很好聽。他跟魔王子不一樣,才不炫耀他跟綺羅生好,這是他的私事,不會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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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搖 章十

十、

 

意琦行在心裡對話一陣,卻弄得自己疲憊不堪,他清明的腦子充斥著回音般的說謊二字,來回撞擊的,是要擾得他漸趨渾沌,不過,他想,那只是因為他肚子餓了。

 

於是,他又起身去盛了蛋炒飯。

 

鷇音子不曉得哪裡找來的餐廳,師父手藝挺好的。米飯粒粒分明,顆顆油亮油亮的,上色上得極好,吃進嘴裡的味道不守本份地一層疊著一層,鮮菜和醬汁交互作用,又被香料抽出另一種口感,騰騰地冒著熱氣,白色的煙在虛空中纏繞,明明飄進肺裡,受影響的卻是胃袋,飢餓感更盛。

 

意琦行依舊端著那張木然的臉咀嚼,優雅緩慢地把飯送進嘴裡,看不出來究竟好吃不好吃,只是一口接著一口,眼神像死了一般,隔壁一張椅子上,放著剛剛被硬塞的雪脯。

 

用第三者視角觀看,一個老男人吃著飯,旁邊坐著涼涼的酒壺,身邊的人用縮時攝影的方式來來去去,這畫面該怎麼形容,寂寞、寥落、孤獨──

 

哪一種意琦行都不會承認。

 

他認定自己只是來參與社交活動,和兄弟一起,或許不日他就能回公司,繼續自己該做的事,簽公文、開會、談生意,固定模式,然後一留衣會強迫自己放個假,坐了飛機或是郵輪,出去繞繞走走,然後回來繼續生活。

 

他會過得很好。

 

真的。

 

他會滿意這種日子。旅行的時候還能帶上……

 

介意我坐你旁邊嗎?

 

有人打斷劍宿的思緒,聲音溫潤溫潤的,給人很舒適靜謐的感覺,沒有那種被打擾的突兀與衝突。

 

沐靈山端著盤子,站在面前,笑得很君子。於是他拿開雪脯放在腳邊,做了個請的手勢,氣氛很好,兩個人都靜靜的。意琦行覺得基於禮貌,他得出聲關切友人近來狀況,但嘴裡那口飯還在經歷磨碎的過程,為了不鬧胃,他想,再緩緩吧。人年紀一長,隨便一個不經意的動作,都能天崩地裂。

 

方才聽鷇音先生說,我似乎又失禮了……意先生,請你原諒。

 

……不要緊,身體最近如何?

 

結果還是不得不吞下肚,他無所謂地想。沐靈山苦笑,說,老樣子,時不時發作,然後得罪人。

 

自嘲式幽默。

 

總會好的。意琦行如此回應,他其實不太擅長回應類似的槽點,還好以他們的交情還不至於尷尬。

 

嘴角。

 

嗯?

 

你的嘴角沾上飯粒了。沐靈山指了自己臉上的相對位置,劍宿一楞,下意識伸手用食指掃回口腔內。

 

讓你見笑了。

 

別放心上。

 

然後他衝口而出,如果是綺羅生在,肯定湊上來……

 

在第一個「如」字吐出來的時候,心中就已警鈴大響,可是他阻止不了自己的嘴,然後憶起剛剛想像的理想生活公式──

 

他旅行的時候想帶上誰?

 

「來」字一下他總算停了,就見沐靈山瞇起兩隻眼,露出諱莫如深的笑容,嘴角往兩旁裂開,牽出兩道明顯的法令紋,露出上排牙齒,竟是帶著幸災樂禍,徹底扭曲了他寧靜而致遠的模樣。

 

他說,白雜毛,你、真、的、好、了、嗎?

 

意琦行喉頭湧上一股酸意,噁心感劇烈扯動他的胃,他摔破了盤子,撞倒雪脯酒,綺羅生最愛的味道蔓延在地毯上,被纖維吸收,留下深色的痕跡,撒出的酒液香和賓客的喧嘩起此彼落。

 

不少人的目光。

 

沐靈山怔忡,人格替換間,他還無法意識周遭環境。

 

而意琦行撞開隔間,抱著馬桶狂吐,剛剛吃下肚的東西全給翻了出來,根本還沒消化,煙燻鮭魚的碎屑、蛋炒飯的飯粒、濃湯的玉米粒,湯湯水水,雜七雜八,他吐得眼角都冒出淚花,整個空間迴盪酸氣與水聲。

 

等掏空得差不多時,他跪著、喘著粗氣,雙手這時才無力滑落,摔在兩側膝蓋邊,眼中還帶淚,望出去的視界一片水光模糊。他纖長的眼睫毛搧動,眨落幾滴水珠,輕輕偏頭才發現沒有廁紙,他現下這麼脆弱,頓時只覺著委屈得不得了。

 

喉頭悶著,忍不住哽咽了一聲。

 

然後,隔壁有人敲了隔牆兩聲,從底下遞了捲筒紙,那是很好看的手指,修長而骨節分明,指甲抹著基佬紫。

 

他默默接過,沙啞著說,……不好意思,多謝。

 

那人發出一聲笑,帶著慵懶輕慢,意琦行才要尷尬,只聽得那人開口,慕容情,這樣滿意否?我可以開始動沒。

 

響亮的巴掌聲,後來開始喘,隔牆是木板,聽上去不太穩當。

 

劍宿的老臉瞬間飛紅,也不知是氣的還是別的甚麼,他壓下沖水鈕,才要開門走,魔王子又喘給他聽,把廁紙……遞回來,唔!多謝……

 

意琦行幾乎是用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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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y, guys 我回來了

這回揭露了我的王道CP

有人被雷到嗎,或是有人要說「我也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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